孙晓东教授
我认为,这条全链条自主攻关之路之所以能走通,关键在于临床需求是创新转化的源头活水。
从临床医生的视角出发,创新转化最重要的一个原则是准确把握患者真实的临床需求。今年,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迎来建科80周年。一代代眼科医生在诊疗实践中不断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,在眼底病领域积累了80余年的临床经验。与企业新药研发相比,我们开展创新转化最大的不同在于:问题直接源于临床,继而开展基础研究,再推进成果转化。也正因如此,我们的工作更贴近临床需求,也更容易实现帮助患者的目标。
创新转化固然面临诸多挑战,但我们具有非常明显的优势:
首要优势在于患者积累。自2013年起,我们逐步积累遗传病患者的临床资料,开展自然病程研究;患者队列从最初的三四百例扩大至目前的8000余名,随访时间超过10年。
其次,团队依托上海市眼底病重点实验室。十余年前,我们便已认识到人工智能、细胞治疗和基因治疗将对未来医学产生颠覆性影响。因此,我们在临床诊疗的基础上持续夯实基础研究,从动物模型构建、类器官建立到基因编辑工具自主研发,紧密围绕拟重点突破的疾病,形成从临床自然病程研究、临床试验方案设计到基础转化的闭环。历经十余年努力,方有今日之进展。
孙晓东教授
回答这个问题,首先要厘清:我们面临的临床需求究竟是什么?
在中国,能够真正专职从事遗传性眼病诊疗的临床医生极少,全职从事者可能不足10人,且多集中于少数几家大型医院。然而,中国有数千家乃至上万家医院,中国眼科医生面对的是占全球盲人总数约20%的庞大患者群体,许多临床医生对遗传性眼病缺乏了解。
遗传性视网膜病变涉及300余种基因突变,同一基因改变可能导致不同临床表现,相同眼底改变也可能对应不同基因型,诊断极为困难。既往基因测序费用可达数万元,且仅少数公司能够开展。基于上述临床需求,我们与国内同道合作,开发了基于多模影像的Retina4IRD系统。
该系统最大的特点在于采用眼科最常用的影像设备,仅需输入最基本的眼底照相,即可对最常见的最常见的5种基因型实现超过90%的预测率。此外,我们在设计AI程序时,还使其能够自动评估病情进展并提示复诊时间。这是由于尽管基因治疗和细胞治疗已取得突破,但97%~99%的疾病仍缺乏良好治疗手段,因此相关慢病管理功能也被纳入系统之中。
我们还完成了国际多中心泛化验证,覆盖西北、西南、上海、北京、广州等地以及国外多家医院,验证了模型在多人群、多种族、多地区中的准确性。依托该系统,基层医院可输入影像,获取AI推荐的诊断建议。我们近期还将上线网络平台,使患者自行上传照片即可获得初步筛查结果。
该系统相当于一种早期快速筛查工具,指向性十分明确。过去,遗传性视网膜病变患者平均需转诊7次,平均诊断时间为7~10年。借助该工具,可大幅缩短诊断时间,避免患者走弯路,帮助其把握治疗窗口期,及时接受先进疗法。
孙晓东教授
建立一套与基因治疗疗效评价相匹配的规范化检查体系,最大难点在于疾病具有高度异质性。由于该病表型高度多样、早期表现缺乏特异性,且诊断高度依赖基因检测等专科手段,基层相关检测可及性和培训不足,许多基层医生对该病认识不足。过去我们完全依赖经验进行诊断,存在不少偏差。如今基因检测费用降低,部分医生一旦怀疑遗传病便直接进行基因检测;然而,基因检测的前提仍应是具备临床上的大致诊断概念,而不能完全依赖基因检测结果。因此,如何将临床诊断、基因检测与报告解读有机结合,正是规范化的核心所在。
基因检测的阳性率一般为60%左右,而我院通过规范化流程可达到73%,目前处于全球领先水平。其原因在于,我们建立了从临床诊断到基因检测,再到数据分析与报告解读的全流程质控体系。在基因报告解读过程中,需结合临床经验与基因风险持续优化。
在标准推广方面,在中国眼底病同道的努力下,早已制定了相当一部分遗传性眼病诊断的专家共识;近年来,在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眼底病学组各位同道的共同努力下,组织制定了涵盖临床试验、伦理审查、手术规范及术后随访等5项专家共识。近期,我受亚太视网膜学会邀请,组织亚太及国际专家共同编写亚太诊疗共识,目前该共识仍在审稿中。
新技术应用是一项系统工程,我们还承办了国家级继续医学教育项目,并计划于今年10月中旬的国际论坛期间,通过一系列规范活动和教育培训,使更多医生获得更系统的培训,进而为患者提供更优质的治疗。
回顾我们在遗传性眼病领域走过的历程,与2006年前后抗VEGF药物刚刚进入中国时颇为相似。当时,人们同样不理解抗肿瘤药物为何能用于眼病治疗,从零开始探索如何诊断、如何治疗、如何注射,经历了漫长过程。我认为,未来十年应借助AI技术,一方面针对真正无药可治或极为难治的疾病寻求突破,另一方面推动常见眼科疾病的规范化诊疗技术向基层下沉;同时加强基层培训,使更多患者能够接受标准化的治疗。这既是学会与学组的共同使命,也是全国同道的共同责任。
孙晓东教授
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。以先天性黑矇为例,患者三五岁起病,至四五十岁失明,病程十分漫长。究竟应选择何种患者进入临床试验,或何种患者最适合接受基因治疗并可能获得最大获益,是我们作为临床医生必须审慎考量的重要问题。
基因治疗或基因编辑主要适用于疾病早期至中期。此阶段感光细胞尚未广泛死亡,干预仍可能奏效;一旦进展至晚期,感光细胞大量死亡,再行给药已难以起效。由此,治疗策略需按病程分期递进:早期至中期患者,可考虑基因治疗联合细胞治疗及营养支持;其中,中期患者可辅以细胞营养治疗;晚期患者则需转向视觉假体、脑机接口等替代性干预。可见,把握早期至中期的治疗窗口,并根据疾病分期分层选择方案,是取得疗效的关键。
疾病进程漫长,如何判断疾病何时处于早期?这就需通过自然病程研究寻找拐点。去年,我们针对国内最常见的4种遗传性眼病开展自然病程研究,并发现了视力拐点。自然病程研究是基因治疗至关重要的先决条件,美国FDA与中国CDE均将其作为临床试验开展的前提。
自2020年开展首例基因治疗以来,最近三五年国内在临床诊断水平、手术规范及临床试验规范等方面均有显著提升,但仍不能说完美。未来仍面临多方面挑战:
首先在于创新技术研发。以基因编辑为例,理论上可矫正所有突变,但体外效率较高,体内效率却很低。目前较为成熟的基因增补策略,仍有35%的点突变无法解决,且存在蛋白毒性问题。当下最为匮乏的,仍是对遗传病根本发病机制的认识;若缺乏深入认识,药物研发便缺乏科学根基。
其次,是基因编辑技术瓶颈。载体基因编辑疗效仍不理想,全球首个基因编辑药物EDIT-101针对CEP290突变的项目最终亦终止。
再者,是载体工艺限制。最成熟的腺相关病毒(AAV)载体容量仅为4.7 kb,许多致病基因的编码序列超出其装载容量,需采用双AAV或更多载体。AAV本身可引起炎症,而新型载体能否像AAV一样成熟,并精准靶向感光细胞、神经细胞或视网膜色素上皮(RPE)细胞,仍面临诸多挑战。
所有新药研发皆以科学为基础,并最终成于科学。若对疾病机制缺乏深入认识,对药物特性把握不清,或质量控制不达标,则研发失败几乎不可避免。就此而言,我们所取得的进展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基因治疗虽已实现突破,但远未达到成熟阶段。唯有通过医生、患者、科学家、企业及政府部门等多方协同努力,方能真正惠及有需要的患者。概言之,科学突破虽已显现,未来之路依然漫长。
总结
从8000例患者队列的十年随访,到Retina4IRD的AI赋能诊断;从73%的基因检测阳性率,到自然病程研究指导精准治疗窗口——孙晓东教授团队正在用扎实的临床数据和基础研究,为中国遗传性眼病患者铺设一条从"看不见"到"看得见"的希望之路。这条路或许漫长,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实。
本文仅供医疗卫生专业人士了解最新医药资讯参考使用,不代表本平台观点。该等信息不能以任何方式取代专业的医疗指导,也不应被视为诊疗建议,如果该信息被用于资讯以外的目的,本站及作者不承担相关责任。
2 comments
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3360号
条评论
Linda Gareth
2015年3月6日, 下午2:51Donec ipsum diam, pretium maecenas mollis dapibus risus. Nullam tindun pulvinar at interdum eget, suscipit eget felis. Pellentesque est faucibus tincidunt risus id interdum primis orci cubilla gravida.